◇洋中鱼

现今永州人都以陆游“文字尘埃我自知，向来诸老误相期。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偶读旧稿有感》）诗句来推介永州，更多人还列举陆游的“云断苍梧竟不归，江边古庙锁朱扉。山川不为兴亡改，风月应怜感慨非。孤枕有时莺唤梦，斜风无奈客添衣。千年回首消磨尽，输与渔舟送落晖。”（《舜庙怀古》）和“秋风嫋嫋雨斑斑，身隐幽窗笔砚间。小试壶公缩地术，数峰闲对道州山。”（《吾家旧藏奇石甚富今无复存者独道石一尚置几》），来证明陆游曾到过永州。

作为一个永州人，我当然希望陆游到过永州并在此留下诗文，为永州历史文脉增添异彩。然而，于夜深人静之际细读著名学者于北山《陆游年谱》（以下简称《年谱》）及陆游《剑南诗稿》《渭南文集》，仿佛看见南宋天空下那个高大的诗人背影，为了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在中国的大地上风尘仆仆来来往往，却不见有到永州的痕迹和记载。

陆游的父亲陆宰曾任京西转运副使，1126年靖康之难爆发之际，被免去职务。无奈之下，陆宰带着全家开始逃亡。彼时，陆游才一岁。他晚年回忆起此事，说“儿时万死避胡兵，敢料时情毕此生”。从《年谱》得知，他考取进士前，几乎没有离开过家乡，其主要人生节点如下：

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二十九岁的陆游参加进士考试，名列第一。因为他平常“喜论恢复”，又名在奸臣秦桧之孙秦埙的前头，所以在复试的时候，被奸相秦桧除名。绍兴二十六年（1156年），秦桧病死，陆游的仕途才开始明朗。绍兴二十九年（1159年），三十四岁的陆游入闽，任宁德县主簿。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宋孝宗赵昚即位，任命陆游为枢密院编修官，赐进士出身。因大臣张焘作梗，陆游被外放镇江府通判。隆兴二年（1164年），在镇江结识抗金名相张浚。陆游十分钦佩张浚，积极附和，主张北伐。但北伐失败后，那些求和派大臣在宋孝宗面前对张浚大肆攻击，甚至说张浚用兵是陆游怂恿的。后来，张浚被排挤出朝廷（不久抑郁病逝），陆游也罢官回到山阴老家。乾道七年（1171年），四十六岁的陆游入蜀。乾道九年（1173年），四十八岁的陆游入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府，投身军旅生活。淳熙五年（1178年）春，陆游奉诏东归，告别待了八年的四川，回老家山阴闲居。后来直到去世，他都没再涉足湖湘。

有人撰文说“1179年，陆游来到了道州（今永州市道县），专门去宁远（今永州市宁远县，时属道州管辖）拜祭舜帝，写下了《舜庙怀古》”。

我觉得没有可能。理由有以下几点：

一是陆游到湖南的机会，就是在他入川和出川之际。陆游《渭南文集》中的《入蜀记》，记录了他入川的经过，其中，提及湖南和潭州（今长沙）的仅有以下内容：

（乾道六年七月）十一日。解舟。吴发干约待夔州书，因小留江口，望庐山。自到江州，至是凡十日，皆晴。秋高气清，长空无纤云，甚宜登览，亦客中可喜事也。泊赤沙湖口，东北望，犹见庐山。老杜《潭州道林》诗云：“殿脚插入赤沙湖。”此湖当在湖南。然岳州华容县及此，皆有赤沙湖。盖江湖间地名多同，犹赤壁也。

《年谱》乾道六年（1170年）云：

闰六月十八日离山阴赴夔州通判任……抵江州，游庐山。至武昌，遇诗人章甫，别后有诗寄之。在荆州，赋诗吊屈原。经巴东，登秋风亭拜寇准像。入瞿唐，登白帝庙。十月二十七日到夔州。”

注释也无提及湖南地名。可见，陆游入川时虽然经过了洞庭湖口的岳州城陵矶，但没有在湖南滞留。

二是根据《年谱》记载，可以梳理出陆游返程（出川）路线：

淳熙五年（1178年）春，陆游奉诏东归，经眉州、青神、叙州、泸州、合江、涪州、忠州、万州、归州、荆州、岳州、武昌、鄂州、黄州、江州（再上庐山）、金陵、杭州。当年五月，陆游在岳州滞留数日，游览岳阳楼，写下《小雨极凉舟中熟睡至夕》《岳阳楼》《岳阳楼上再赋一绝》《烟波即事》《乘大风发巴陵》等诗篇。

陆游没有从岳州（今岳阳）继续溯流而上，到潭州（今长沙）、衡州（今衡阳），因而发出了“衡湘清绝地，恨不从此游。”（《乘大风发巴陵》）的感慨。

三是就诗句“云断苍梧竟不归，江边古庙锁朱扉。”来推测，他笔下的舜庙也不是永州市宁远县九嶷山的舜庙。

康熙《永州府志》卷九《祀典志》关于舜庙的记载有两条：一、道州虞舜庙 在西门外儒学旁，石上刻“虞山”二字。今废。二、东安舜庙 在杨江源。卷十八至卷二十三《艺文志》关于舜庙的记载有：元结《舜庙状》、柳宗元《舜庙祈晴文》、吕温《谒舜庙文》三篇文章和熊渠《舜庙怀古》、李郃《咏舜庙古杉》两首诗。

从元结《舜庙状》“秦汉以来，置庙山下，年代寝远，祠宇不存。”和“臣谨遵旧制，州西山下已立庙讫。”两句可以得知，当时原本在九嶷山的舜庙已经不存在，他在道州西山下建了一座新的。

吕温出任道州刺史是在元和三年（808年）冬，而他的《谒舜庙文》开篇就说：“唐贞元十一年（795年），岁次乙亥四月一日”可见不是作于道州，应当是其他地方的舜庙。

柳宗元谪居永州零陵，彼时，永州与道州是不同的两个州。按照唐代律令，戴罪在身的贬官不能擅自离开贬谪地，其《舜庙祈晴文》是捉刀之作，代刺史冯叙写的。无论是冯叙还是他，都不可能去道州和宁远，所以，文中的“舜庙”不会是道州或宁远的舜庙。再说“昭”字，即明，没有空间上的远近。

熊渠是舂陵侯刘买的长子，西汉人，他诗中的舜庙就是指九嶷山的舜庙。李郃是延唐县（今宁远县）下灌村人，湖广第一状元。其笔下舜庙应该是指家乡道州或九嶷山的舜庙。

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是秦汉以来建于九嶷山下的舜庙，还是元结重修的道州舜庙，都不临水。而陆游没有理由去东安舜庙，他的诗文里没有涉及湘江上游的内容。

反观陆游家乡绍兴，有两座舜庙。一座舜王庙，位于今绍兴市柯桥区王坛镇双江溪村舜王山，地处小舜江北岸，始建于南宋以前。一座大舜庙，位于今绍兴市上虞区曹娥江畔的中华孝德园内。

《舜庙怀古》作于乾道三年（1167年），检《年谱》，有记载：“游上虞，见壁上旧题，感而赋诗。又有《舜庙怀古》之作。”注释（四）：《诗稿》卷一有《上虞逆旅见旧题岁月感怀》《舜庙怀古》。按：《上虞县志》（嘉庆十六年刊本）卷七《祠祀》：“舜帝庙，在县西三十五里。”卷十三《艺文（二）》：“录务观《东山》《国庆寺》《舜庙》《泊上虞县》《上虞逆旅见旧题岁月感怀》诸作。”

由此可见，陆游笔下的舜庙是绍兴上虞区的舜庙，不是永州的舜庙。

再说，以陆游的才华和写作习惯，如果他到了永州，沿途必须写下大量与潭州（今长沙）、衡州（今衡阳）乃至南岳衡山有关的诗文。遗憾的是，我们找不出什么。

至于有人撰文说“淳熙八年(1181)，张浚次子张杓赴长沙宁乡扫墓，当时在杭州闲居的陆游也同道前来，途经湘江、橘洲、岳麓书院、龙潭。”也值得商榷，理由有二：一是《年谱》无此记载。二是陆游诗文中也没有涉及橘洲、岳麓书院的句子。倒是这一年秋天，陆游长时间生病，有“病疟秋来久未平，草堂遥夜不胜清。”（《病中夜兴》）等诗作。

其实，陆游有三篇诗文涉及永州：一是1166年在南昌所作诗歌《寄陶茂安监丞》（见《剑南诗稿》卷一），二是1193年在绍兴所作《尚书王公墓志铭》（见《全宋文》卷四九四八、《渭南文集》卷三四），三是1197年在绍兴所写《朝奉大夫直秘阁张公墓志铭》（见《全宋文》卷四九五一、《渭南文集》卷三八）。

陆游还有三十八首诗歌涉及潇湘。一些带“潇湘”的句子读起来很令人感慨，如：“风声撼云梦，雪意接潇湘。”“听雨潇湘夜，飞鹰鄠杜秋。”“清秋病小愈，起柁上潇湘。”“前知今夕梦，孤榜上潇湘。”“尚欲潇湘去，烟帆不计程。”“莫起潇湘兴，无才赋远游。”“剡曲稽山是故乡，人言景物似潇湘。”“试问神游向何处，月明挥榜上潇湘。”“镜湖清绝似潇湘，晨起焚香坐草堂。”“箕颍元非争夺场，潇湘自古水云乡。”等等。这些带“潇湘”的诗歌有的写于湖北荆州，有的写于四川成都，但更多的则是晚年写于家乡浙江绍兴山阴，包括写于1204年、有“挥毫留当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的《偶读旧稿有感》。至于《吾家旧藏奇石甚富今无复存者独道石一尚置几》，也是他1191年写于绍兴。这些晚年的诗作，大多流露出一种回忆和伤感之情。

陆游虽然没有到过永州，但以诗文的形式结缘永州。除了“小试壶公缩地术，数峰闲对道州山。”诗句提及道州（今道县），另一首七律诗《寄陶茂安监丞》是写给永州太守陶茂安的。陶茂安知永州，方志无载。（《全宋诗·陶茂安传》：“陶去泰，字茂安，黄州人，移居兴国。曾官建康府教授。孝宗隆兴元年为司农寺主簿。乾道元年知永州。五年，知衡州）。”陆游此诗和王质（有七律诗《送陶茂安知永州》）的诗歌可以补缺。

陆游所作《朝奉大夫直秘阁张公墓志铭》，内有“居宁者，则公之大父太中大夫也，讳居，擢元祐六年进士第。元符三年，徽宗皇帝嗣位，下诏求言，太中时为黔州彭水令，上疏切直，出数百人上，而数百人者得其副，亦叹以为不可及。会蔡京入相，取奏疏次第之，置奸党上等，特降官冲替，永不许改官。数年，遂卒于沉废。后以子仕登朝，累赠至今官。实生朝请大夫通判永州事讳遹，则公之考也，亦累赠至中奉大夫。中奉遭乱南渡，从大将岳少保飞，为之属，身先将士，屡与金虏鏖战，走其名王大酋，策功进官。方慨然以功名自许，会朝廷与虏和，中奉去幕府，调知岳州巴陵县，有异政。久之，佐永州以殁。”字样，可见张琯的父亲张遹曾任永州通判。这些也是方志中没有记载的，对于研究者来说，弥足珍贵。

此外，陆游还有一篇《夫人樊氏墓志铭》，是为庐陵隐君子宣溪王英臣之夫人樊氏所作，里面有这样一句话：“孙女九人：婿则迪功郎新道州江华县主簿张渊……”这里就透露出一个信息：王英臣的孙女婿张渊曾任道州江华县主簿。

其实，陆游跟永州的联系，更表现在他对周敦颐的推崇上。1172年12月15日，陆游在成都写了一篇《跋周茂叔通书》，全文如下：

濂溪之生也，世但以佳士许之耳。既死，蒲左辖作志，黄太史作诗，其称述亦不过如此。向使无二程先生，后世岂知濂溪为大儒，传圣人之道者耶？以此知士之埋没无闻者，何可胜计。乾道壬辰十二月十五日，成都驿南窗书。

此文见《全宋文》卷四九三五、《渭南文集》卷二六和《放翁题跋》卷一。陆游在文中对周敦颐及其理学，做了很高的评价。可见，陆游对永州还是很有感情的，尽管未曾涉足这方古老而神美的土地，但以诗文表达了他与永州朋友的交往和对永州山水的向往与赞美。

开禧三年（1207年）正月，时任萧山县丞、年仅三十岁方信孺来到山阴，登门拜访八十三岁的陆游。尽管年届耄耋，但陆游“腕力遒健不减少壮时”，出于对后生晚辈的欣赏，他挥笔书“诗境”二字相赠。嘉定四年（1211年），方信孺代理韶州知州，在武溪九成台刻“诗境”。嘉定五年（1212年），方信孺知道州军州事，其间构建“九嶷环观”“太史阁”“诗境”等景观。后来，景观尽毁。今人又在道县摹刻陆游“诗境”二字，也算是陆游与永州的间接联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