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邹雨薇

一

永州城七十里外的黄溪一带，山峦连绵，林木幽深，溪水蜿蜒，风景奇绝，当地百姓世代供奉黄神，在山间修建黄神古祠，常年香火不断，祈求黄神庇佑。相传黄神本是乱世中的贤人，心怀百姓，带领乡民躲避战乱、抵御瘴气，死后被百姓奉为山神，化作黄溪守护神，能驱散山林瘴气，保佑乡民无灾无病、岁岁平安。

彼时永州山林瘴气浓重，加之山间常有野兽出没，乡民时常遭遇灾祸，生活艰难，对黄神的信奉也愈发虔诚。柳宗元到了永州后，偶尔听到黄神护民的传说，又久闻黄溪山水绝美，一直想专程前往黄溪探访，可惜处于被监视的状态，无法成行。

元和八年（813年）夏天，永州持续大旱，刺史韦彪体恤百姓，为了安抚民心，解决干旱问题，他入乡随俗，听部下说以前但凡本地干旱，刺史就要带着永州府的大小官员外出求雨。彼时，永州求雨的地点通常有两个：一是城北七十里外的黄溪古祠，一是城南二十五里外的澹山古寺。在韦彪看来，去越远的地方，越能体现自己的诚心，也越能赢得老百姓的尊重和认可。因此，他决定舍近求远去黄溪古祠求雨。

其实，中国自古就有帝王和官员为黎民百姓求雨的传统。以唐朝为例，唐太宗、武则天、唐玄宗均曾因国内大旱而亲自或委派官员去求雨，《酉阳杂俎》等史料有详细记载。韦彪只不过照葫芦画瓢而已。

只是，这么大的活动必须做好宣传。而宣传最好的载体就是诗文，若得名家相助无疑是最佳的。韦彪是六年冬月到任永州的，早就熟悉了谪居在此的柳宗元，知道他的才华，于是邀他一同前往黄溪古祠祈雨。柳宗元欣然应允，随即陪同。路途上，但见山路蜿蜒，溪流潺潺，奇山异石，美不胜收，行至山谷深处，黄神古祠掩映在青山古木之间，古朴静谧。韦刺史带着大小官员与乡民们一起呈上瓜果祭品，虔诚祭拜。

拜祭完毕，当地老者向柳宗元讲述了黄神的故事，诉说大家对安稳生活的期盼。柳宗元漫步黄溪，看着秀丽山水与淳朴乡民，明白百姓敬神，实则是渴求平安顺遂。他被这片山水与民风打动，先是按照刺史的要求，写了一首诗《韦使君黄溪祈雨见召从行至祠下口号》，记录了这次求雨的全过程。尔后，他根据自己所见所闻，又写下一篇《黄溪记》，盛赞黄溪山水为永州之最，也记录下黄神护民的传说。相传黄神感念柳宗元体察民心，当天晚上就下了大雨，解决了永州的干旱。之后，护佑永州百姓年年风调雨顺，再无大灾，而柳宗元的这段传说也在当地流传至今。

二

潇湘二水在永州汇合，江面宽阔，水流平缓，碧绿的江水一路延伸向远方，两岸草木繁茂、景色宜人。当地一直流传着湘水龙女的故事，传说她性格温柔善良，长久守护着潇湘这片水域，保佑江上船只顺利通行，也让沿岸百姓五谷丰登、生活安稳。柳宗元被贬到永州之后，官场失意，内心十分苦闷，常常一个人坐船来到湘口，看着奔流的江水，排解心里的委屈，抒发自己挂念家国的心事。

有一个秋日，傍晚天色慢慢暗下来，江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周围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响。柳宗元独自坐在小船上，低声念着自己写的诗文，感慨自己忠心为国却惨遭贬谪，空有一身才华却无处施展，满心都是孤单和难过。就在这时，江面的水波轻轻晃动，一位身着素白衣衫、容貌清雅的女子踏波而来，体态轻柔，身上带着淡淡的光晕，这就是湘水龙女。

龙女一直生活在潇湘，早就听说柳宗元为人正直、才华出众，还一心牵挂百姓。她十分同情柳宗元无辜被贬，独自留在偏远的永州，整日心情压抑，特意前来劝解他：“子厚先生，这景致是永州少有的好，您临江凝伫已久，心中或可稍慰吧？”

柳宗元见到这位女子立于船边水上而不沉，心里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份。他望着眼前的江水，略作思考，就摇了摇头：“这里的山太秀，水太清，按说该是满心欢喜的，可我这颗被十年贬谪泡透了的心，早就像浸了冷水的棉絮，哪里是看一眼好风景就能舒展的呢？”

龙女道：“子厚先生，你看那边有一个叫蘋洲的小岛，我们不妨去那里散散步。”说完，将衣袖轻轻一拂，柳宗元的小船就平稳停泊到了蘋洲码头。

两人登上蘋洲，伫立在江边交谈，聊得十分投缘。柳宗元向龙女说起自己的心愿，既希望能早日回到京城，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也常常思念远方的家乡和亲友。

龙女耐心安慰，并告诉他：“世间山水自有灵性，正直善良的本心不会被埋没，不要因为一时的挫折消沉下去，好好欣赏眼前的山水风光，坚守自己的本心就好。子厚先生在永州接近十年，深得附近州郡青年学子的爱戴，估计要不了多久，便可以返回长安。”说完之后，龙女化作一片雾气，慢慢消失在江水之中。

柳宗元望着缓缓流淌的潇湘江水，心里的烦恼渐渐消散，整个人豁然开朗，随后写下《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这首诗寄托心境。而湘水龙女安慰被贬柳宗元的这段故事，也一直在永州民间代代流传下来。

三

永州城内，有一位与众不同的老木匠，姓阳，年届古稀，其貌不扬，名气却很大。与其他木匠不同，这个阳木匠早年未及三十，便以挥斧劈木、锯料雕花闻名，特别是雕刻的各种人物和花鸟虫鱼，栩栩如生。永州城内及近郊的大户民宅、祠堂，乃至楼阁、城墙，他大多参与了建设。只是四十岁之后，他基本上只负责用刀斧辟出粗胚，细腻的形象则交给两个儿子去负责。一个负责榫卯精准对接，一个负责雕刻精细化处理。

起初，城中百姓都不解，嘲笑阳木匠没有真本事，实际上是两个儿子的陪衬。可是，阳木匠从四十岁到六十岁，居然带着两个儿子参与了永州城内外的潇湘阁、故人楼、永福楼等著名建筑的建设，还复建了法华寺的正殿、太平寺的侧殿，百姓不得不服。

柳宗元谪居永州，听闻阳木匠的故事后，也对他心生好奇，特意来到永州府后院万石山附近工匠们劳作的工地，默默观察阳木匠的行事。只见但凡有营造细节，两个儿子和其他徒弟就来向阳木匠请教。而阳木匠拿出图纸，一边看一边指挥，分工明确，井然有序。

柳宗元见了大吃一惊，这简直就是自己当年在长安光德里姐夫裴封叔家里所见那个租房木匠的翻版。于是前去打听，有人告诉他：这个阳木匠曾在学宫当过两年助教，后来改做木匠的，而且只承建房舍营造，不做家具和寿木。他们父子建好的屋舍不但坚固规整，而且匠心独具。由于阳木匠忙碌，柳宗元打听到了他的住址，决定晚上去拜访。

当天傍晚，柳宗元来到北门附近的阳木匠家里，正值饭点。阳木匠一家获悉柳宗元是员外司马，十分高兴，便招呼入座，热情款待。

两杯米酒下肚，两人交谈甚欢。柳宗元说：“几年前我在长安光德里我姐夫叔家里见到一个木匠，姓杨，他善于计算，测量木材。平时只负责观看房屋的式样、高深、圆方、短长，还有适合不适合；至于具体的活，由众工匠去干。离了那个杨木匠，大家就不能建成一栋房子。所以杨木匠被官府供养，得到的俸禄比别人多三倍。后来，他还为京兆尹修造了府署。”

阳木匠笑道：“此阳非彼杨。不过，在我们永州话里面，杨阳不分的。我老家在延唐县，离永州百余里，听说村里原本只有一个姓：欧阳。但后来有人也写作阳，或木易杨。你说的那个杨木匠，是名匠，而我是草民。可能我们姓杨的沾着木，只适合做木工吧。”

柳宗元说：“当时我从杨木匠的指挥艺术中，联想到了为相之道，就写了一篇《梓人传》。今天遇见你们父子，又触发了我的创作灵感。”

阳木匠说：“物以稀为贵。你们文人写东西就跟我们木匠搞雕刻一样，都贵妙手偶得。同样的东西，你们反复去写，我们反复去做，也很难出新意。柳司马，拜托您不要写我们父子了，欢迎您常来寒舍做客。”

一顿饭，几杯米酒，两人成为好友。

后来，柳宗元从城内移居到西郊的愚溪，阳木匠也因年纪大了不再接受工程，且移居到朝阳岩附近，在那里掘池养鱼，垦荒种菜。柳宗元获悉，便时常去拜访，文人与匠人相知相交的佳话也随之流传开来。而阳木匠所居住的地方，因杨阳不分，被后人命名为杨梓塘。如今，那里拥有一座永州的最高学府——湖南科技学院，为国家培养了大量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