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中鱼

零陵位于湖南省南部、五岭北麓，是潇水与湘江两大河流的汇合之地，是潇湘之源，也是中国古代交通的重要节点，湖南南部的交通要塞。自秦始皇征服岭南以来，零陵因其交通地位独特，成为湖南通往广西、海南、粤西以及西南各地的必经之路，有“楚粤通衢”之称，既是军事要冲，也是商旅、移民与文化南传的走廊。

一、零陵碑刻的发展历史

（一）秦汉时期的萌芽

秦一统天下，曾任用了一批零陵籍人，其中有一位名叫周贞实，颇为出名。他曾隐居澹岩，并在澹岩的石壁上刻字“回中”二字，又曾出游到城南六十里，在南郊（今双牌）承平洞题下“贞实来游”四字。这两处的石刻字迹刀法如锋棱劲挺，并起止有序，与甲骨文的刀法如出一辙。虽然“贞实来游”早已消失，且“回中”二字的真伪，还存在一定的争议。但“贞实来游”四字，文物部门和碑刻研究学者一致认定，这块碑是零陵（今永州市）境内迄今可考的最早碑刻。《＜湖南省志·文物志＞历代碑刻篇（上）》第一章第一篇《秦人零陵承平洞题名》，即是记叙此碑刻。

（二）唐宋时期的繁荣

唐宋两朝，零陵碑刻特别是摩崖石刻才迎来历史上最繁荣的时期。

元结，字次山，号漫叟，曾两次出任道州刺史。永泰二年（766年）夏秋之际，元结自春陵诣都使计兵，至零陵，得岩与洞，以朝阳命名，作《朝阳岩铭并序》和《朝阳岩下歌》，刻于石壁。这是零陵唐代石刻的主要源头之一。可惜原刻损毁殆尽。

零陵僧怀素，与张旭并称 “颠张狂素”，其墨迹真迹留存极少。零陵绿天庵旧藏大量怀素碑，清咸丰二年（1852年）毁于战火。目前，东山景区绿天庵遗址（原芝山医院内）护碑亭存有明代摹刻《绿天庵瑞石帖・千字文》残碑，风化严重，仅存两三百可辨字迹。2024年，零陵区政府从苏州购回该碑拓片，又从各地搜寻能找到的所有《小草千字文》拓片，成功复制出《绿天庵瑞石帖・小草千字文》，安装于醉僧楼（怀素书法艺术馆）内。此外，柳子庙藏有怀素《秋兴八首》复刻碑。

永贞元年（805年）隆冬，因参加政治革新失败的柳宗元被贬永州司马。他陪着母亲卢氏，带着女儿、堂弟柳宗直和表弟卢遵抵达零陵，在这里谪居长达十年。

元和元年（806年）三月，柳宗元陪新任永州刺史冯叙游览华严岩并留下一方题刻：“永州刺史冯叙、永州员外司马柳宗元、永州员外司户参军柴察、进士卢弘礼、进士柳宗直。元和元年三月八日直题。”此石刻拓片今存。

元和二年至元和十年（807-815年），柳宗元先后作《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钴鉧潭西小丘记》《愚溪诗序》《零陵三亭记》等文章，并立碑刻石， 可惜无一保存至今。

朝阳岩还有一方十分珍贵的唐代石刻，就是唐代大历十三年（778年）安南都护张舟的真迹‌《题朝阳岩伤故元中丞》，这也是朝阳岩目前已知‌最早的摩崖石刻。此诗作于元结卒后六年，为已知最早缅怀元结之作，堪称朝阳岩碑刻中的瑰宝。

入宋以来，零陵摩崖石刻呈现井喷状态，迎来了黄金发展期。在零陵宋代碑刻中，以周敦颐和黄庭坚的摩崖石刻影响力最大。

宋治平元年（1064年）冬，周敦颐自虔州通判调为永州通判。治平三年（1066年），周敦颐与程濬等人在朝阳岩留下一方题刻，保存至今，品相良好。其澹岩题刻，不存，甚为遗憾。

北宋崇宁二年（1103年），黄庭坚被贬广西宜州。崇宁三年（1104年）三月，黄庭坚抵达零陵，留下大量题刻和诗作。其中，朝阳岩题刻，系未经摩崖而刻在自然石体上的，堪称石刻特例。而《题零陵淡山岩》很有气势，为历代澹岩诗刻中的极品，原刻虽然已毁，但拓片今存。

南宋卫樵，字山甫，常州人，绍定五年（1232年）任永州知州。卫樵在零陵万石山有题名。他于绍定六年（1233年）在澹岩留下的“嵌岩洞谷到曾多”诗刻，今存，是南宋现存涉及“潇湘八景”的诗刻，显得弥足珍贵。

而在零陵的宋代石刻中，最具价值的当为柳子庙的镇馆之宝——荔子碑。碑文取自韩愈《柳州罗池庙碑》末段《迎享送神诗》，因首句“荔子丹兮蕉黄”得名，因集韩愈文、苏轼书、柳宗元事于一体，又称“三绝碑”。此碑笔力苍劲骨力挺拔，字体宽绰大气，兼具行书的流动感与楷书的端庄感，是苏轼书法生涯的最高水准，朱熹评价其“奇伟雄健”，王世贞称其为东坡“书中第一碑”。

（三）元明清时期的发展

元代享国不足百年，全国现存的元代石刻不多，零陵亦然。历代方志明文著录元代石刻主要分布在朝阳岩、澹岩等地。最知名题刻作者为小云石海涯，遗憾的是原刻不存，仅见于文献。朝阳岩有元代岭北湖南道肃政廉访司佥事姚绂至元三年（1337年）所题“冯夷宫”榜书，另有至正九年（1349年）岭北湖南道肃政廉访司佥事周从进题刻。二者皆为楷书，书艺平凡。

零陵明代摩崖石刻数量逾百，题材广泛，内容丰富，在零陵碑刻中具有重要地位，主要分布在朝阳岩、拙岩、澹岩等地。主要作者有沈良臣、严嵩、朱彦滨、张勉学、王泮等人。

沈良臣，字尧夫，号“西庄隐人”，永州零陵人，受徵而不仕，隐居乡里，开辟拙岩。明正德七年（1512年）他写了《拙岩成偶书诗》，这也是现存最早的一块石刻。拙岩现存他16方摩崖石刻，为零陵明代传世石刻之最。

严嵩乃明朝奸相，所存碑文因名臭而弃，留存下来的极少。但严嵩文笔、书法，都颇有功力。明正德十三年（1518年）严嵩以翰林国史编修身份出使桂林，还朝途经永州，特谒柳子庙，作诗《寻愚溪谒柳子庙》，碑刻于石上，该碑现存柳子庙，为严嵩存世的三块真迹碑刻之一，十分难得。

朱彦滨，第三代南渭王，号阳和道人，卒谥安和，史称南渭安和王，嘉靖三年至二十二年（1524一1543年）在位。嘉靖十八年（1539年），朱彦滨在朝阳岩留下了行书“聚勝”榜书，署款“阳和道人书”，钤印“南渭王宝”。石刻四周刻画龙纹，是朝阳岩惟一刻有龙纹的石刻。同时还有《歌朝阳岩用元次山韵》诗刻，楷书。

王泮，字宗鲁，号积斋，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万历十六年（1588年），升任湖广参政。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王泮巡视永州，滞留近一个月，在澹岩留下《高山章子邀遊澹岩，门人龚孝廉適至》（又称《游澹岩诗》）诗刻，在朝阳岩留下《九日□□簇拉朝阳严登高泛舟，归别后赴太守徐君、别驾杨君、司理李君镇永楼之饯》诗刻，在柳子庙留下《捕蛇歌》碑刻。三方碑刻均为行书，均保存至今。

此外，1987年，在原零陵地区卫生学校附属医院（今永州市第四人民医院）北侧万石山出土的明天启元年张孝书《上湖南分守道题名记》碑，载自明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至清顺治八年（1651年）历任上湖南分守道的道员名单，共43人1200余字。这是研究明朝湖南地方建制和官职设置的重要实物资料，具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零陵清代碑刻主要分布在朝阳岩、柳子庙、拙岩、零陵文庙等地，主要作者有何绍基、杨翰、吴大澂等人。

何绍基是道州（今永州市道县）人，被后人称为“有清二百余年第一人。”同治元年（1862年），六十四岁的何绍基回到零陵，在万石山、华严岩、朝阳岩、淡岩等地留下了题刻。其中，在朝阳岩留下的《海琴太守招游朝阳岩，即事有作，兼柬白兰言学使》，行书，堪称零陵清代石刻中的精品。

杨翰，直隶河间人，咸同期间任永州知府七年。咸丰十一年（1861年），杨翰着手修葺朝阳岩，请书法家邓守之篆书唐代诗人元结《朝阳岩铭》及《朝阳岩诗》，补刻于朝阳岩东侧石壁上，并亲自题跋。同治二年，杨翰主持重修柳子祠时，更名为“柳子庙”，并亲自书写大门楹联。此外，由前湖南巡抚刘琨（亦作刘崐）撰文，杨翰书丹的《敕建援黔忠义祠碑》‌，‌‌书法精美，被视为清代楷书碑刻中的珍品。

零陵节孝亭现存核心碑刻为《奉节母命鼎建茶亭记》，它是清光绪四年（1878年）翰林院侍诏熊学礼亲笔撰书的原碑，既是节孝亭建亭缘起的直接实物佐证，也兼具极高的书法艺术价值。

福寿亭，位于零陵古城东门外，现存建筑主体为清光绪十年（1884）重建，亭内正中为一八角形藻井，南北中门敞开。东西内壁两侧嵌刻“忠、孝、廉、节”四个大字，每个字宽约1.3米，高约1.8米，字迹苍劲有力。源出东安文氏宗祠文天祥遗笔“忠、孝、廉、节”榜书，是零陵现存单体字最大的碑刻之一。

吴大澂，苏州人，光绪十八年（1892年），补授湖南巡抚。光绪十九年（1893年），他因阅兵在零陵待了两三个月，几次游览朝阳岩，留下一块活碑《偕光缉甫太守熙同游朝阳岩，和山谷老人诗韵》，今存。

清末抗法名将王德榜于光绪十九年（1893年）去世，葬于零陵。清廷元老翁同龢及两广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皆书挽联。翁同龢是同治、光绪两代皇帝的老师，他早年学帖、中年攻颜、晚年融碑‌，最终形成“颜底苏面”的独特风格。‌‌张之洞书法以晋唐为师，受颜真卿、苏轼、米芾影响最大，两人都是晚清书法名流，作品艺术价值甚高。

零陵民国时期碑刻存量不多，朝阳岩现存民国五年（1916年）零陵镇守使望云亭所书“何须大树”榜书，民国八年（1919年）徐崇立撰文、刘善渥书《朝阳岩记》，民国三十年（1941年）姚雪怀所书“西岩”榜书，颇有韵味。

二、零陵金石遗存的分布特征

（一）遗存分布

零陵碑刻分布主要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是临水。就是沿湘江和潇水干流古代航运通道呈水路线性带状分布。比如，潇水干流零陵段的朝阳岩，现存石刻153方；朝阳岩西南的火星岩（又名德星岩），曾有10余方石刻，可惜损毁殆尽。潇水与贤水交汇处的澹岩，曾有石刻206方；湘江之滨的拙岩，现存石刻40余方。

二是临城。碑刻多依托城邑人文环境生成，一部分坐落城内，一部分散布近郊。或设于城内寺庙、名山大阜，或凿刻于城郊岩洞崖壁。如万石山、华严岩、永州文庙、零陵武庙、零陵文庙等，均处在零陵城内，依托祠庙、城中山石开展题刻活动。而朝阳岩、火星岩、赛阳岩、石角山、钴鉧潭、柳岩、柳子庙、福寿亭、节孝亭等，则分布于零陵城近郊。城邑为官绅士子日常游观、公务往来之所，往来者登临览胜，便就近留下大量题记碑铭。

三是临古道。福寿亭紧临衡永官道，是往来官民途经的驿路节点；柳子庙、节孝亭、拙岩、福仙岩，均临近湘桂古道或其支线。澹岩则坐落于潇贺古道附近。它们虽不直接濒临大河，不在水运航道之侧，却地处中原通往岭南的跨岭南陆路要道之上。古代贬谪官员、游宦文士、行旅之人途经驿道，遇佳山胜石便驻足览胜，留下题记诗文，由此带动此地碑刻创作。

（二）遗存特征

一是融入自然。零陵碑刻深度融入自然山水，大多集中于朝阳岩、澹岩、万石山、华严岩、火星岩、柳岩、拙岩、福仙岩等天然岩洞崖壁之间。这些名胜多数临近溪水河湖，风光秀丽清幽，为文人题刻提供了绝佳的环境载体。其中万石山、华严岩、火星岩因后世开山建设，摩崖遗存已经彻底毁灭；其余各处，至今大多仍保留较好的原始生态风貌。登高或是从高空俯瞰，岩洞崖壑与林木水景交相映衬，山水形胜楚楚动人，碑刻人文与自然景致浑然一体。

二是名流众多。零陵碑刻体裁丰富，包含诗文、题记、榜书、画像等多种类型，留下墨迹的名家阵容庞大，涵盖元结、怀素、韩愈、柳宗元、周敦颐、苏轼、邢恕、黄庭坚、米芾、汪藻、杨万里、文天祥、何绍基、吴大澂等历代名流。不同时代、不同领域的杰出人物在此留下题刻，将思想才情凝于崖石碑版，使得零陵碑刻兼具厚重的文学内涵与高超的书法艺术水准，整体文学价值和艺术价值甚高。

三是书体皆备。零陵碑刻，篆、隶、楷、行、草诸体皆备。篆书有《陶公墓志铭并序》墓盖、零陵文庙内活碑《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朝阳岩邓守之书元结《朝阳岩铭》及《朝阳岩诗》；隶书有朝阳岩陈之栋“水月天”榜书，朝阳岩杨翰为邓守之书元结作品的题跋等；楷书有朝阳岩张舟《题朝阳岩伤故元中丞》，柳子庙里苏轼《荔子碑》，东山景区广场附近杨翰《敕建援黔忠义祠碑》等；行书有柳子庙严嵩《寻愚溪谒柳子庙》，朝阳岩朱彦滨“聚胜”榜书，柳子庙王泮《捕蛇歌》等；草书有东山景区怀素《小草千字文》，柳子庙怀素《秋兴八首》等。

四是主题鲜明。朝阳岩主要是贤才，以“纪游诗词、次韵唱和”为表现形式，后世留下大量次元结《朝阳岩下歌》、次严嵩韵唱和诗刻。澹岩石刻主题是“祈雨+令狐传说”，有一种神秘色彩。拙岩石刻主题是隐逸，表现形式为“文友唱和”。现存沈良臣拙岩诗词石刻共16方，其他明人诗刻8方，全部为和沈良臣诗韵，和韵者七人，所和者为沈良臣的三首诗《 滩庄屋书事》《拙岩成偶书》和《月艖小隐》。

五是大量纪事。零陵碑刻还包括记录重大事件的碑刻。如：柳应辰《澹山岩记》，曹来旬《重修柳司马先生庙记》，零陵文庙《圣祖仁皇帝御制至圣赞碑》，东山景区刘琨（亦作刘崐）撰文、杨翰书丹《敕建援黔忠义祠碑》，柳宗元作《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拙岩附近《永禁江坡》碑，节孝亭熊学礼《奉节母命鼎建茶亭记》等。

六是形制阔大。如福寿亭文天祥“忠孝廉节”碑、汪藻的“华严岩”榜书、朝阳岩望云亭“何须大树”榜书、张子谅“朝阳岩”“朝阳洞”榜书、姚绂“冯夷宫”榜书、张勉学“高岩幽窟”榜书、姚雪怀所书“西岩”榜书，愚溪“钴鉧潭”榜书，拙岩唐九龄“忘机处”榜书，澹岩黄焯“澹山洞天”榜书等，内藏张力，气势磅礴，让人感到震撼。

三、零陵碑刻的当代价值

（一）文化传承的价值

零陵碑刻遗存作为历史记忆的载体，承载着丰富的历史信息与文化内涵，是研究中国古代社会、文化、艺术的重要实物资料。如：活碑《陶公墓志铭并序》，陶弼墓志铭系其生前友人李时亮撰写，于零陵金釜山发掘出土，是三种墓志铭中最早的一种。对照该出土文物，陶弼的生平家世得以进一步考正。同时，也纠正了2006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永州石刻拾萃》一书中的错误（该书将其误作北宋刘挚所撰墓志铭）。朝阳岩张舟《题朝阳岩伤故元中丞》，不仅更正了《全唐诗》所载错误，还更正了赵明诚《金石录》所载错误。

通过挖掘零陵碑刻遗存的文化内涵，可以增强人们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认同感与自豪感，坚定文化自信。如：通过仰望福寿亭文天祥“忠孝廉节”榜书，联想到其人生经历，可以更加坚定人们的爱国热情，从而将个人理想同国家前途、民族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把爱国情、强国志、报国行自觉融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奋斗之中。

（二）文化交流的价值

永州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零陵是永州中心城区的文化核心。我们应该积极发挥零陵碑刻的作用，借助省内国内重大文化活动（如国内各种碑刻展览、论坛，省旅发大会等）契机，进一步推广零陵碑刻文化，展示零陵碑刻遗存的独特魅力，与有意向的城市进行文化交流与合作。

（三）文保与活化利用的价值

零陵碑刻是永州、湖湘地区乃至特定朝代部分历史事件的实物载体，作为不可再生的文化遗产，其活化利用还处在启蒙阶段，有很大的发展空间。我们可以根据全区现存碑刻状态，打造“碑刻研学+古城休闲”精品线路，将石刻文化与零陵古城、柳子街非遗体验等场景深度融合，延伸文旅消费链条。开发零陵碑刻研学活动，打造“石头上的文学史”特色课堂，让千年金石文化融入当代日常，将其文化价值转化为经济价值与社会价值，实现文化遗产的活化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