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建平

永州是全国有名的历史文化名城，不仅有两千年的建置史，而且有许多声名响亮的文化名士在永州留下千古遗存。司马迁的“舜葬九疑”历史定论、蔡邕的《九疑山铭》、柳宗元的《永州八记》、陆游的“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周敦颐的《爱莲说》等传世佳作，元结创立的浯溪碑林、历代书法家颜真卿、怀素、米芾、何绍基等留下珍贵墨宝，是历史文学书法大家留给世人的气韵宏大、意蕴深刻、流传广泛的经典名篇。

一、理学鼻祖周敦颐和闽学创始人朱熹的师承之缘

永州作为理学圣地，在中国理学的起源与传承中占据重要地位。北宋理学宗师、开山鼻祖周敦颐的故乡正是永州。而朱熹，这位在福建武夷山生活近五十年的闽学宗师，与湖南理学渊源深厚。朱熹高度推崇周敦颐，尊其为“道统之源”，赞其有宋代儒学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领军之功。理学发展脉络从周敦颐创立的“濂学”肇始，位列宋明理学“濂洛关闽”四大流派之首。周敦颐的“濂学”由“二程”传承，发展为“洛学”；闽籍理学家杨时、游酢“程门立雪”，北上拜师，得“洛学”真传，促成“濂洛”南渐，被誉为“吾道南矣”；“闽学”则主要溯源“濂学”，承继“洛学”，闽籍罗从彦深承程颐之传，有“洛闽同源”之说。洛学南迁传播过程中，闽籍杨时、罗从彦、朱熹等创立“闽学”。在此传承中，湖南永州和福建南剑州（今南平）等地均是中国南方理学重镇。

在永州道县《周敦颐纪念馆》，我见到一幅脉络清晰的道统谱系图：濂溪先生（周敦颐）创理学之源，再传弟子为“二程”；三传弟子为杨时、谢良佐；四传弟子为罗从彦、胡安国；五传弟子为李侗、胡宏；六传弟子为朱熹、张栻。这些人物多为福建籍，闽湘理学传承渊源一目了然。在永州，我们真切感悟到周敦颐能成为理学“开山鼻祖”的宗源气韵。一是地利之厚：永州历史悠久，长期为朝廷谪官外放之地，文教气氛活跃，人文底蕴厚重，为理学提供丰富滋养；二是奠基之作：周敦颐的《太极图说》《通书》等著作首创理学核心理论，建构以“诚道”为基础的宇宙论哲学思想，建立儒学新范式，形成理学之宗的理论体系；三是传学之功：周敦颐为官30余年，历任郴县县令、合州判官、永州通判、邵州知州等，践行官教合一，讲学授课，传扬理学，以人格示范影响后世；四是育才之能：周敦颐致力兴教办学，以“六传弟子”为主线，培育大量人才，使其获南宋理宗诏从孔子庙堂的儒学圣人地位；五是应时之机：周敦颐上承孔孟之道，下启程朱理学，其时北宋思想活跃，重文轻武，佛道思想冲击传统儒学，创新重构儒学体系，为理学发展提供社会思想基础，促成宋明理学应运而生。

二、湘闽理学大家寓居永州传学布道的福地之缘

永州，是闽湘理学家寻根研学、慰藉精神的有福之地。清道光《永州府志》专设人物志理学篇，载录周敦颐之后永州承前启后涌现45位有造诣的理学名士，传承弘扬“周程之风、朱张之绪”，深刻影响波及全国。

理学宗师的成长与著书之地

濂溪先生周敦颐在道县生长，居道县十五年，留下月岩读书悟道故事，滋生思想萌芽。在永州任通判三年，思考撰写《太极图说》《通书》等理学奠基之作；创作《拙赋》《爱莲说》名篇，提出流传千古的为政做人哲理信念。

闽学开山朱熹的挂念之地

朱熹虽未直接到过永州，但始终关注周敦颐故乡，对永州怀有深厚敬仰。其弟子蔡元定贬至道县，朱熹安慰其谪居宗师之地乃有幸之事，并嘱其祭拜濂溪祠。

张浚张栻父子的寓居之地

南宋绍兴年间，张浚三次被贬此地，以“永州居住”“安置永州”身份在永州生活十余年。其子张栻自幼随父在永州生活，幼时记忆与理学重地熏陶奠定其思想根基。张栻对周敦颐极为推崇，撰《永州州学周先生祠堂记》，记录濂溪先生理论构建及儒家道统体系。永州实为张栻第二故里。

胡安国、胡宏父子的“占籍”之地

湖湘学派由胡安国、胡寅、胡宏父子奠基，张栻继统，张栻弟子承其风衍其流。胡安国父子在永州东安九岩题刻记录其避战乱南下永州情形。胡安国与侄胡寅曾任永州知州（胡安国未到任），可谓“占籍”零陵。胡安国与张栻学说皆发轫于永州。

蔡元定的归宿之地

有“朱门领袖”之誉的蔡元定因“庆元党禁”贬至湖南道州编管，专程祭拜濂溪书院和濂溪祠、九嶷山舜帝陵。理学圣地道州的滋养给予其精神慰藉，蔡元定与道州进士李长庚结为儿女亲家，其子蔡沈后裔定居道州。蔡元定父子在永州讲学论道，坚守学术与气节，为湖湘文化注入活力。

欧阳父子的传学之地

欧阳龙生、欧阳玄父子在道县结下理学之缘。欧阳龙生于元大德十一年（1307年）调任道州路儒学教授，崇敬周敦颐，以任职周子家乡为荣。欧阳玄随父在道州生活游学，理学氛围使其“学力锐进”，为学术道路产生深远影响。

此外，南宋文学家汪藻等人谪居永州，研究传扬理学，为永州成为全国理学重镇丰富文化内涵，形成连绵不断的文化气韵。

三、湖南永州祁剧与福建闽西汉剧演变的文化之缘

客家文化标识不仅体现在建筑艺术，也遗存于民间戏曲等视听艺术。戏曲是闽湘文化的特色标志，是客家文化南移的重要组成。闽湘均为戏曲大省：福建拥有23个地方剧种，被誉为古老剧种的“活化石”；湖南则有19个地方戏剧剧种，在中国南方戏曲文化中地位重要。

东晋“衣冠南渡”将中原文化及戏曲带入闽湘，使其成为中原文化传播之地。战乱频仍时，福建保存了不同历史时期的中原语言和文化艺术。福建戏曲源于唐五代，形成于宋元，兴盛于明清；湖南地方戏剧孕育于楚文化，形成“楚韵”特色，以方言与音乐元素为主体。湘剧、祁剧、花鼓戏等是其代表剧种。

在湘闽戏曲交流中，永州地方戏曲独树一帜。祁剧发源于湖南永州祁阳，有400多年历史，是当地百姓喜爱的艺术，广为传播，有“祁阳子弟遍天下”之说。永州祁剧又称祁阳戏、楚南戏，清代中期通过戏班子弟传播至福建西部，形成湘闽戏曲渊源。清末祁剧传入福建西部多地，有湖南祁剧戏班“新喜堂班”在闽西演出的记载。宁化坊田乡池民祠堂戏台有“乾隆丙辰年寒食节，湖南新喜堂班到此一乐也”的题刻。清末祁剧在闽西演变为汉剧，体现戏剧跨省传播轨迹。湖南祁剧能在闽西立足发展，因本地客家人喜爱，具有相同客家文化背景与传承创新基因，既传承祁剧元素，又吸收本地元素形成闽西汉剧，与祁剧同宗同源。福建地方志记载闽西汉剧直接源于湖南祁剧，原称“外江戏”，后定名“闽西汉剧”。

如今，湘闽两省的祁剧、汉剧均为国家级非遗项目，不仅深入社会演出，还创作现代题材精品，展现古老戏曲传承风采，弘扬时代气韵，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跨省历史交流的典型代表。

四、闽湘共同护卫台海的永州人文之缘

在近现代史上，西方对台湾觊觎已久。清朝时台湾受福建管辖，闽浙总督左宗棠大量起用湘籍将领镇守台湾。湘军将士从湖南奔赴台湾，投身抗法战争，涌现刘明灯、吴大廷等将领，谱写了湘台闽台血浓于水的民族情谊。

永州人陈大受是护卫台湾的杰出代表。乾隆十一年（1746年），他任福建巡抚，治理台湾。他深谋远虑，重视台湾的屏障作用，奏请免除部分粮食积欠，存粮40余万石备军事急用，构建台海一体化保障系统。

陈大受注重民生，妥善治理地方事务，推行借贷粮食救济贫困民众的政策，缓解番汉杂处的社会矛盾。针对福建人多地少、部分区域缺水问题，推广安溪畲粟旱稻，分发种子供百姓种植，收获甚丰，获百姓称赞与皇帝表扬。

陈大受还统筹海防与贸易，规范商船往来，防止偷税漏税，兼顾海防与民生，促进地方稳定。

王德榜“武以定疆，文以化人”，主持扩建江华濂溪书院，捐资重建零陵萍州书院，现为永州重要文化旅游地标。他与左宗棠等湘籍将领共同书写闽湘携手治理的历史功绩，展现湘闽台两岸一家亲的文化气韵。

五、永州籍革命家留足福建抒写湘闽的红色之缘

湘闽同为革命老区，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一批湘籍革命家在福建留下可歌可泣的事迹，铸就了湘闽红色文化的深厚渊源。祁阳人陶铸与红军将领陈树湘的故事，尤为动人。

陶铸，湖南祁阳人，黄埔军校第五期毕业，1926年入党，先后参加南昌起义、广州起义。1928年，党组织派他到福建工作。1931年3月，厦门中共福建省委机关遭破坏，中央决定分设福州、厦门中心市委。同年，陶铸在厦门组织地下党进行劫狱行动，成功营救出40多名被关押在思明监狱的革命同志。行动由年仅22岁、时任中共福建省委秘书的陶铸策划，得到闽西苏区负责人邓子恢的支持配合。被救同志被送往闽西革命根据地。此后，陶铸任福州中心市委书记，组织反帝爱国运动。国民党残酷镇压后，革命转入农村，陶铸赴闽东从事斗争。

1932年4月，毛泽东率红一军团攻克漳州，陶铸从福州赶赴漳州汇报工作。在福建省宁德福安市溪北洋马山山腰的碑文上，镌刻着：“在陶铸的具体指导下，1932年9月闽东工农游击第一支队正式成立……”

闽东苏区是中央红军长征前全国主要革命根据地之一。湖南宜章人曾志，前任丈夫蔡协民（湖南人）牺牲后，与陶铸结为夫妻，继续在福州、闽东从事革命工作。1931年后，陶铸、邓子恢、叶飞、曾志等与闽东领导人马立峰、詹如柏、阮英平、范式人等共同发动农民运动和武装斗争，创建面积超1万平方公里、人口近百万的革命根据地。直至全国解放，闽东革命斗争从未间断，赢得“红旗不倒”赞誉。

另一湘籍红军将领陈树湘，率闽西子弟兵组成绝命后卫师，承担中央红军长征血战湘江的断后任务。红34师在道县以南狙击尾追之敌，完成任务后在永州道县、宁远开展游击战，最终在道县被捕。陈树湘忍剧痛扯断肠子壮烈牺牲，留下“断肠明志”的悲壮故事。红34师铸就了闽湘子弟兵无畏的革命精神，成为湘闽红色文化的壮丽篇章。陈树湘参加过古田会议，在福建宁化组建独立团后成独立师，转战三明、南平等地。此外，永州人江华（王涛）曾任闽西特委书记，开国中将刘金轩、周玉成在闽参加反“围剿”，负责后勤保障。他们与福建军民携手，为中国革命胜利作出贡献，铸就了悲壮而生动的湘闽红色文化。